Chapter Text
宴厅墙壁是落地窗十二扇,绿玻璃拼成巨大拱形。四面树冠透过这绿玻璃重回夏日,青天也滤作湖水色,光粼粼地把舞池和餐桌圈在当中,好像海底龙宫。
祁登元从玻璃前转过身,再一次望向厅口,片刻失望地眨了眨眼睛。全厅里能吸引她视线的依旧只有那张巨幅画像,漆黑的背景,浓烈的笔触,一笔一笔惟妙惟肖地塑出一个京城总督。
画幅尺寸太大,用色又太抢眼,挂在这亮堂得一切都变浅淡的厅里,好像一个活人在窥探她的迷你音乐盒。
她从那画像收回视线,虚虚掠过满室西装革履、彩缎轻绸,正要回到那些被玻璃染绿的树杈,忽然在厅角钢琴前停了停。
那人斜斜倚在琴盖上,指尖夹着一支空玻璃杯,像她一样正眯着眼打量人丛,态度显得漫不经心。
祁登元发誓自己的目光至多只在她身上多停了半秒,然而对方已经察觉。那人略一偏头,举了举手里的空杯子向她致意。
然后,在她吃惊的目光里,从琴盖上直起身子,朝她走来。
祁登元瞟了一眼毫无动静的厅口,也从窗边直起身。
方才注意她正是因为这人身上只有黑白二色,却不素朴,反而比旁人浓烈,像油墨充足的版刻画,立在一片轻描淡写的彩色玻璃纸之间,走得越近,越是分外鲜明。
她在她面前站定,用一双眯缝着的眼睛斜睨着她,片刻微微眨了一眨。满室金碧喧哗在这人面前立刻单薄得像糖纸,乐声和人声也仿佛留声机的回响,只作这人说话的陪衬。
“望城警署,谢杉,”她带着不容拒绝的微笑,又向前一步走到她身边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好——显得才为了谈话站直身子的祁登元很傻——显然不准备打个招呼就离开。“寿星的大学同学。”
祁登元匆匆瞟一眼名片,“望城警署”的后缀是“副局长”。副局长该有多少岁了?三十五?三十八?能对上这个身份的年龄却与这人的面貌相去甚远,不过有些地方的警署官员或许只是个名头。她一面想,一面迅速扬起一个客气的笑容。“可巧,家父正任本城警署署长,幸会谢女士。”
“巧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出来,”谢杉垂下眼皮,淡淡地弹了弹杯子,看杯底剩下的泡沫一颗颗裂开。“说得我还以为署长是你呢,原来不是啊。”
她说什么?
祁登元愣了两秒,确认自己没在做梦。两秒内无数种回复闪过她的脑海,或暧昧或严肃或倾吐真心,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把它们驱赶出去,留下一个自贬最甚因而最得体合宜的回答。
谢杉抬起一点睫毛,让那黑眼睛里的光芒终于落一点到她脸上,引起轻微的眩晕。祁登元张开口。
发出的音节落回耳中,重新拼凑成句,接着她发现这不是自己刚才准备吐出的回答。
“谢女士以为我颇安于此么?”她说,“我只是并非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。”
谢杉耸了耸肩。“倒也没看出来你想做什么,”她伸手把空杯放在侍者的小车上,重新端起一杯甜橙汽水,一口喝下三分之一。“不够冰的汽水不如拿去刷锅,”她咂咂嘴评价道,“二十来岁有手有脚,除了上天,有什么动都动不了只能干站着唉声叹气的事儿?”
不等她回应,这人已经像方才离开琴盖一样,从窗户边干脆利落地直起身子。
祁登元居然觉得失落,不等她想明白自己为何挽留这一面之缘而近乎冒犯的陌生人,谢杉忽然又改了主意,挑了挑眉毛靠回原处。
“这位是登元的朋友,对么?”那半杯甜橙汽水在她手里故技重施地摇了摇,绿玻璃映着,简直像玉佩镶金。“我同登元一见如故,阁下想必也才识不凡。”
祁登元愣愣地转过身去,对上魏天华好不到哪儿去的表情。
怎么会没注意到她来?明明自到了宴厅,祁登元每过不多久就要冲着门口望一望,方才不过分神同谢杉说了一两句话,怎会连魏天华走到身后都没能察觉?
“我是魏天华。”天华没从同她的对视里得到任何提示,只得一板一眼道,“阁下贵姓?”
“哦——令堂是京城大学的魏校长啊!久闻大名!”谢杉不回她话,却像对这“魏校长”极有兴趣,热情洋溢道,“她工作忙么?叫你替她与宴来?”
空气一时凝固,只有这警署署长本人仿佛毫无所觉,只扬着一道切盼的笑,等待魏天华作答。
她到底想做什么?祁登元看不过去,不等魏天华开口便抢道,“谢女士或许来京不久,于此处风土人情尚不熟悉。魏校长无子,天华父亲是魏长官,二人怎能混为一谈?”
谢杉做作地愣了愣。
那点眩晕无影无踪,祁登元一面后悔自己最初的反应实在可笑,一面做好准备在这人道歉以后,趁早拉着天华告辞。
“哎呀多谢你提醒!此处风俗我先前的确未有耳闻,原来你们取名是随便找个男人跟着牠姓呀!”谢杉毫无道歉的意思,反倒更有兴趣地凑上前来,像观察什么珍奇禽兽一般轮流瞧她们的脸,“失敬失敬,真乃一大奇观!祁女士也是如——”
“滚!你特叠傻叼啊谁和牠姓!”祁登元啪地一掌拍在窗栏上,好像那是这警察的脸一般;远处有几人匆匆转过脸,然后陆陆续续再转回去。
她一把拉过天华朝随便一个方向走去,只要不再待在那家伙身边。
直走到长桌旁她才借一架点心碟子掩着动作,朝方才的窗边望了一眼。
谢杉不在那儿了。
一整面湖水色的天都空空荡荡,只有白纱帘子来回飘摆,落下去贴着玻璃墙壁,再荡起来,荡过她的心。
她又一次没来由地觉得恼怒,转头想和天华说些什么,却先听头顶重重地响了两声。
当,当。外文课的话题只好落回腹中。天华微微一愣,把半块山楂酥点放回手里托盘。
当,当,服务生迅速从四面八方出现在门廊处,推着她们堆满空杯盘的小车,经过侍卫,后者挺了挺胸膛。当,当,当,当,留声机戛然而止,鼎沸人声迅速归于寂静,片刻后重又低语嗡嗡。当,当,当,当,钟敲十二下,无人言语,无人走动,一只只相机悄然亮起,争先恐后长出人丛。
一道小门无声洞开。
起初祁登元认为自己清楚状况,受邀与宴的人只要带了脑子都会这么认为。
她望着那个身影从门洞跨出来,崭新的帽顶几乎擦过门沿。
总督之下,万人之上,整个府邸的明日之星。帽檐压得低低的,也或许是主人没有抬头,因此上半张脸晦暗不清。生日良辰,干吗这么谦虚?笔挺的礼服,华美得符合对总督府师长的一切期待,每一步都不急不缓,好像已经提前算好小门到宴厅正中央的距离。
四面人群屏息凝气,聚精会神,如观看一场关乎生死的戏剧。
这段距离在心跳中延伸到无限长,又在回忆里压缩到无限短。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之后,戏剧主角在那副巨大的画像下站定。
然后抬起手,轻轻推高她的帽檐。
瓷托盘“当”地一声,从天华手中摔下地板。
就好像摔盘为号,静默的空气猛地滚沸,祁登元后背被谁一搡,才反应过来拉着天华闪向一旁。
人群轰然炸响,白光耀目此起彼伏,她回想才确认那是几十台相机同时启动的盛况。隔着长桌和半道屏风,叫声喊声混杂在一处,在声音和动作都陷入混乱后足足十数秒,才有一道叫声突出重围:“卫长官去哪了?你是谁?!”
接着那人清了清喉咙。甫一开口,就像拿了一只盖子,妥帖地覆在这锅沸水之上。
“诸位若真认不出我卫凌光,”她平静得像正要吩咐后厨开宴,“那不过是眼见厅里经过一个不相干的人罢了,又何来这一阵骚乱呢。”
谁又喊了一句,她又回了一句,祁登元一概没有听清。
她只顾死死盯着那张脸。
她曾见过她几次。
如今那张明明属于“卫凌光”,却一定有哪里出错了的脸,像两片大体衔接却始终无法严丝合缝的拼图,丢失了答案纸,只好凭匆匆一瞥的记忆百般尝试。
是她把刘海儿梳起来了么?因此少了那一抹额前的阴影?不对,祁登元头痛欲裂,拼命要逃脱这梦魇,那张脸在眼前失焦,转而被视野中更大更浓烈的东西占据——
——找到了答案纸。
总督的画像。
多么相像的两张脸。
宽额、细眉、无褶的丹凤眼。
长鼻、削——
“你和总督是什么关系?!”
卫凌光愣了愣,接着,居然叹了口气。
“总不能是我生了严总督吧。”
这回她没有停顿,没有掀开盖子给水再度沸腾的时间。
“承蒙诸位厚爱,拨冗共庆生辰,凌光不胜感激。今观感念之余,亦则暗自抱愧。诸君待我甚厚,我以要事相瞒,岂非好歹不识?今日高朋满座,唯愿以实相知。
自幼独好清净,譬由荣华权柄、亦或名利富贵,只恐避之不及。是以乞请母亲,允我隐姓埋面,只尽微薄之力,不求少帅之名。
然则真心多见尽处,谎言无有竟时。昼夜诳人欺己,冬夏不得宁日。今朝以诚相告,始觉心下怿然。只叹总督我母,虎亲竟出犬子!
亡羊不能一谏,朽牢尚可追之。延天地以为证,邀诸君以为鉴,行一礼敬天地,举一白奉诸君。”
体面话总有种用兜头冷水平息滚沸的效果,叫人一时听不懂的体面话尤甚。
祁登元眼瞧着那一帮气势汹汹的客人一个个开始怔愣。
“诶呀小光!都说了别这么上来就给人家甩包袱,赶客似的!先上些菜,边吃边说不成么?”
祁登元猛地一震,顷刻被那甜甜蜜蜜的声音重新激得一阵恶寒。那警察多时冒出来的?总督府的狗腿子?
她眼睁睁瞧着那姓谢的眯着她那双叫人移不开视线的眼,亲昵地拍拍卫凌光,一副又爱又嗔的样子,接着毫不犹豫地推着几个尚茫然的男客,投萝卜似的一个个安进座椅。
有这几只权贵做头羊,人群也顺从地慢慢散开,不一会儿分门落座,正如本该如此的开宴之前。
祁登元回头招呼天华,却见已有个笑容可掬的服务生挽上对方,请她到一张桌上去;她迈步欲跟,手臂却被人向后一扯。
也是个服务生,笑容同拉天华那人摹了同一张刻本似的。
“府上预先为客人排好了座次,麻烦您行个方便先随我来。您要与朋友同桌,等开宴之后,再找人换个座儿也不迟。”
笑话,落了座以后凉菜一摆、屏风一拉,再要人同意收拾起东西同你换个座儿,岂是那么容易的?不过是伸手不打笑脸人,祁登元点点头,由她带自己到另一桌边就了座。
一桌人互不相识,桌上的空间全被陌生的目光填满,像许多双筷子一齐扎进菜里,叫祁登元不想把自己的筷子再伸进去。她转开视线,专心看其它圆桌。
正中最大的两桌都是男宾。一桌已放了几只高低各异的酒瓶子,拿随意一瓶去都能应付一帮上等官员,然而中间还放了一只赭色罐,从那泥金印封的样貌就晓得它何以居中。
绕着这一圈酒的,男市长,男外交部长,不知是立法还是监察院的男院长,还有她那警署的父亲,诸如此流,也像是一圈高低宽窄的酒罐子。首座空了一席位置,她想那是留给卫凌光的,于是忽然生出几分同情。
另一桌一样有那一圈酒,只是没了中间那只泥金封的。这一桌反而比前一桌好认些,大概平日那些频频露脸叫人耳熟能详的总是地位次一流的男人。
几个小部的男部长,两个帮派男帮主,还有些在学界颇有名声的男人。再远一桌是先前那些记者——她总觉得少了一个人——另几桌是年长些或有家室的女客。
祁登元转回头来,看看自己和天华这几席,发现自己原是又跟年节似的被分在小孩儿那一桌。
总比女客那几席好。
虽则卫凌光那个座位看起来好不到哪儿去。
上了一道凉切肉和一道宴席上常有的、不明所以的羹,祁登元决心先把探究精神放在猜这羹的原材上。
瓷勺子碰到牙齿叮地一声,她的舌头注意着这不咸不淡的透明液体,头脑深处却有个声音细细地问:这就完了?回到正轨了?
她不愿承认方才卫凌光宣布那事时自己隐隐期待着发生点什么。
上了一道不明所以的绿叶子冷菜,还有一道冷拌的海物。
“……今日之事的确唐突,凌光深表歉意。诸位若有所指教,尽可说与我听。”一道轻轻的纸裂声,身后猛地漫开一股酒气,浓得和那泥金封十分相称。
然后是液体入杯持续不断的叮叮当当的声音,一注接着一注,祁登元不合时宜地想到常有男人经过的街角的尿骚气,一时不得不放下勺子。
“……为酬诸位赏光,特觅薄酒一罐。若得诸位一赞,千金不足为提。”这是坐首位的人该讲的话么?祁登元真想教教这个傀儡皇帝该如何讲话,该如何肆意冒犯桌上所有来宾。这样今日的宴会必不会无聊了。
“特叠的说的什么屌话,”身旁那人咕哝道,狠狠地夹了一筷子凉切肉。
祁登元微微一愣。
小车轮子辘辘滚过,连上了几道热荤。香气融化了桌间陌生的坚冰,祁登元端碗把方才的一点汤底喝掉,慢慢抬起头来。
然后,看到桌上只剩一碟烤鸭的酱汁、一盘泡着鱼骨的汤底和一根属于牛肋的骨头。
怎么可能?这一桌都特叠的是什么人?
祁登元从前也常与宴,与一桌同龄生人同坐时她们总浅尝几口便罢,她只要在漫长的时间里时不时伸出一双谦逊的筷子夹块东西吃掉,就能不声不响把整桌肉食收入腹中。
她移开眼睛,环视一桌人盘中的油星点点,发誓所错过的必要从下一道菜里补回来。
“哎呀呀,各位吃得可好?”……又是那个声音。
祁登元下意识地倾身躲向一侧,一只长长的银壶嘴便从那空当伸到她面前,探向玻璃杯口,乳褐色的液体从中汩汩淌出。
“饮酒伤脑伤身,后厨煮了些乳茶供给各位,喏,这一碟是炼乳,按需添加。”祁登元屏着气,看这警察笑眯眯地放下水晶碟子,转着圈给各人斟过一遍,终于要走——
然而她再度转回自己身边。
“登元怎么躲着我呢?可是担心我怪你冒犯么?没有的事。”祁登元被她这一颠倒黑白,恶心得只想钻进桌子底下,却被扳着肩膀硬揽进怀里。肢体的触感之间,横着一件硬物。“我与诸位一见如故,若再见外,多伤人心哪……”
血流冲击耳道,盖过一切声音。硬物?
祁登元顺着谢杉的力道机械地低下头去。
两把左轮手枪。
什么样的宴会要佩两把枪?
耳边只剩下心跳的轰鸣,因而她甚至不知道肩上的力道何时松懈,更不知道一片乐声里何时出现第一声杂音。
她猛地回过头去,正看见此生美梦也不会有的一幕。
父亲瞪大眼睛,鲜血不择手段地从面部的每一个孔窍喷涌而出,在牠身上淌流成河。
一个男人摇摇晃晃地要站起身,被那警察一把按回座椅之后便再无声响,只有头颅垂在胸前一晃一晃;另一个往腰侧摸去,好不容易颤巍巍地握住枪杆,却先被一个冲过来的军官一把拍飞。
它越过杯盘,飞向大厅的另一角,被人踩在脚下又用鞋尖挑进手中。
属于卫凌光的那张主位与最开始时一般空空荡荡,椅布洁白无瑕,接着噗嗤一声,半边都变得血红斑驳。黄花梨厚屏风咯吱一声倒下去,砸向三五个男人,那个警察唰地跳上桌面,咔嚓一声踩碎了一双玻璃盏,赶在屏风彻底砸到牠们的脑袋之前让后者全数四分五裂。
她一脚扫掉半桌菜肴,在圆桌之间大笑着跳来跳去,左轮枪一发一发地冒烟,玻璃灯一盏一盏地碎裂,男官员一个一个地气绝。
最大的那盏水晶灯轰然坠落,骤然暗下去的大厅里,尖叫声起伏不断,祁登元猛地转头看那唯一的入口,那里不知何时多出十几个士兵,皆已严阵以待。
她把视线落回当中的两台桌子。
血的鱼,血的牛排,血的羊肉汤,血的红烧圆蹄。血在每道菜肴每份杯盏里都蓄满再漫溢出来,和碎裂酒瓶里的红酒交汇在一起,以白绸单为岸,编织成河。
饮酒伤脑……
无一幸存。
祁登元忽然明白了一半的座次安排。
“倒是给我动啊!大孝子们?”那警察忽然从天而降,重重地落在她这一桌中心,玻璃四溅,不过所有人都应声躲开。“啊?爹死了怎么尽孝还要我教?该烧的烧该砸的砸,该杀的杀该抢的抢,该伪造遗嘱的伪造遗嘱,该撬密码箱的撬密码箱,这还要我教啊?占尽了先机不知道用?动起来啊?!”
祁登元在她吼到一半时候已经猛地站起身。最后几个字时自己这一桌已空无一人,她穿过把守卫兵时畅通无阻,到出门时转头一望,才见天华和另几个熟人被拦在一旁。
座次安排的另一半缘由,自此水落石出。
“你死爹是警署的?帮我个忙?”身边响起一道低低的声音,是方才那个骂卫凌光说话不知所云的人。“我叫崔问海,死爹税务局的,你帮我把我和我全家的户口档案找出来,我欠你一个大人情。”
祁登元迅速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几句交谈已落下不少距离,那一桌余下的人陆续擦着两人匆匆而过,好在不算敌人。她继续向前跑去,在出口的转角处被人拦住时,自己已是最末一个。
又是个戴宽檐帽的,又叫人看不清面容。祁登元暗暗地咒了一声。
“带上几个人。或许有用。事成之后给她们点交通费就成。”
门口应声闪出几个人,长衫短袄,衣着各异,瞧着不很像总督府的正规军。这人什么来头?和卫凌光和那警察是一伙不是?祁登元朝窗子瞥了一眼,正瞥见几个熟悉的身影,似乎每个身后都跟了三五个这样的人。
“不只是总督府的士兵。”那人隔着帽檐,似乎读出她心中所想,语气依旧平静。“寻真造伪,拷打暗杀,关于争夺家业的一切,都可以咨询她们。”
字字骇人,反叫祁登元觉得安心。她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正要继续向前,忽然脚步一顿。
“你是谁?我总觉得你很熟悉。”
那人并不说话。祁登元继续等在原地。
或许因为她是最后一个,那人最终决定回答,只是声音轻得宛如耳语。
“一个已死之人。”
